前两天,我在国外科技网站 a16z 上看到了一篇题为《When One App Rules Them All: The Case of WeChat and Mobile in China》(当一个 App 统治一切:微信与移动互联网在中国)的文章。文章中,作者从五个角度论述了微信的工作原理,展示了微信作为中国第一大移动平台包罗万象、从线上延伸到线下的强大覆盖能力。在文章的最后,作者赞许地表示:

WeChat reveals what’s possible when we take a mobile-first approach to platforms, portals, social networks, and brands. 
[微信揭示了以「移动优先」的策略建设平台、入口、社交网络和品牌的潜能。]

显然,这篇文章的目标读者是外国的互联网从业人士。随着近年互联网产业的发展,中国继马可·波罗时代之后,再一次被外国人描述成一个遍地黄金的梦幻国度。在这个外国科技公司做梦都想打入中国市场分一杯羹的年头,微信这种土生土长、占据龙头地位的产品,自然会成为外国科技界争相分析学习的对象。而面对微信钱包这种打通吃喝玩乐、衣食住行的典型中国特色产品,用惯了 Paypal 和 Amazon 的老外似乎也只有啧啧称奇的份。

从我们这类跟微信一样土生土长的用户的角度看,对微信这些被外人称道的功能早已习以为常。整篇文章看下来,最有共鸣的反而只有它的标题:When One App Rules Them All。在我看来,微信的「统治」早已跨越了原文中「them」一词的所指,即其所整合的资源和服务,而渗透进了人们的生活乃至意识。

微信对我们的控制有多强大?只要在手机设置界面里查询一下它所占据的耗电量和存储空间就能直观地感受。下面的截图展示了我手机中的相关数据:在上周的使用中,微信每天消耗着近三分之一的手机电量;同时它还占据了约 900MB 的空间。我知道这份数据还算是少的,因为身边很多人的微信耗电都在 50% 以上,达到 70% 的也数见不鲜;900MB 的空间占用还是建立在我每天定时清除所有聊天记录的基础上的,事实上,微信占用 2GB 左右的空间是很常见的事情,以至于 16GB 的 iPhone 用户在面临空间不足的警告时,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删除照片,而是重装微信。微信占据和消耗着我们手机上比例如此庞大的资源,以至于它早已超越了 App 的地位,成为了一个事实上的操作系统。

诚如前面提到的那篇文章所述,论及微信的统治地位,其体量的庞大可谓功莫大焉。除了最基本的通讯功能,微信还承载了社交、游戏、生活服务、金融等诸多入口,其中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可以单独深耕的市场。从这个意义上说,「微信」二字早已名不副实:谁会想在一个聊天软件里打车和叫外卖呢?可这样的怪事确实发生了。微信承载和展示着腾讯帝国对移动互联网的全部野心,并且还在不断觊觎着更大的疆土。

照着上面的分析,似乎我们又会走上为微信背书的老路去。但在我看来,微信的庞大规模固然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但在资源和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扩充规模必然要以对细节的妥协为代价。Craftmanship 与微信是无缘的,因为规模化天生就是 Craftmanship 的反义词。若你对 LINE、Telegram 或 Path 等国外的社交软件稍有涉猎,就会感到微信在设计方面的相形见绌。

图:微信与 Telegram 和 Path 的相关界面对比

你可能会认为这不过是在吹毛求疵。是啊,聊天界面是很丑,可谁聊天的时候会盯着那个气泡看呢?朋友圈图片模糊就模糊,谁又有闲情逸致去盯着别人的自拍照检查有多少噪点?如果市场是充分竞争的,这确实不是什么问题:那说明微信在功能方面做得足够好,以至于可以使用户忽略设计上的瑕疵。但这推理的前提是不成立的。凭借腾讯多年的用户积累和市场运作,微信早已在移动社交市场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用户当然有理论上的选择权,但当整个社交圈都被固化在一个平台上时,你其实并没有选择的自由。再者,中国的防火长城固然拦住了外面世界的「杂音」和「风险」,却也把优秀的竞争者拦在了外面。其结果,微信安枕在本土科技巨头的地位上,唯市场和营收是瞻,至于用户体验,那是什么?能增加 KPI 吗?因此,与其说用户能忍受瑕疵,不如说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甚至被剥夺了知道「什么是好的」的权利。

更何况,微信的负面影响远不只是「界面丑」这么简单,它还控制着人们获取信息的渠道。研究微信,不能不提它的公众平台。这个平台的建立往往被认为是微信发展历史上最重要的决策之一。透过让渡部分权利,微信为自己引入了超过千万的内容发布者,实现了「共赢」。对于很多用户来说,公众号已经成为获取信息的最重要乃至唯一的渠道;我身边几乎每个人都会关注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公众号,并且将屏幕阅读的主要时间贡献给它们。但,在赞美和享受微信平台带来的所谓便利时,我们却忽视了一个语义学上的事实——「平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错的。「平台」是什么?平台是任何人都能自主地在上面发布内容的场所,「平」字本身就带有一种「平等」的隐喻。但当你发现图文消息甚至不被允许插入指向外部网站的链接,当你发现分享网易云音乐的链接会被认定为非法,当你发现伪科学、鸡汤文、成功学污染着你的时间线,而真正有深度和锐气的讨论不过五分钟就会「被多人举报」,你就会明白微信公众平台并不是什么「平台」。腾讯行使着一种事实上的审查权,只有那些符合其准则(说白了就是利益)的内容才被准入,摆放在所谓的「平台」上。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公众号里充满了低质信息:内容发布者为了规避风险,自然会倾向于发布「政治正确」、无关痛痒而又为数量广大的大众用户所青睐的内容,这几乎是所有审查机制的通病。简言之,我们所看到的只是腾讯希望我们看到的,而真正的互联网——那个我们热爱、珍视的自由的互联网——却被高墙拦在了外面,这座高墙的名字就叫「微信公众平台」。

图:微信公众帐号和 Instapaper 的排版效果对比

微信的上述作为在道德上也许是可谴责的,但在法律上的确是无可挑剔的,因为这归根到底是一个私有的平台。私有,意味着只要不违反法律,腾讯在这个平台内就拥有一种类似宪法地位的权力,它当然可以决定给你什么、不给什么。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内容生产者还是趋之若鹜地创建公众号,即使要以内容的自由发布权为代价;为什么用户还是心甘情愿地把微信作为获取信息的第一渠道,即使作为对价的是自己获取真正有价值信息的权利?这一方面当然是还因为他们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在网络管制如此之严厉的内地,似乎也只有微信能保证一贯的通畅和高速。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长时间被剥夺选择权带来的思维懒惰:既然只要打开微信就可以社交、阅读、消费,我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外面的世界一个个找呢?如果你有这样的思想,不妨回忆一下自己在万达这样的一站式城市综合体中是如何花钱如流水。当你以方便为借口抛弃选择的权利(也是义务)时,就做好了被奴役的准备。

如果把视角放得更远一点,我们就能发现科技公司对用户的控制并不只存在于微信,也并不只存在于中国,外国媒体对 Facebook 和 Twitter 的口诛笔伐早已是连篇累牍。对美国互联网有所了解的人可能知道,Facebook 今年的很多举动跟微信是异曲同工的。它同样开始允许用户在时间线上发布短视频,并且设置为自动播放;它同样推出了自己的内容分发平台 Instant Articles,允许媒体藉由其 Facebook 帐号直接发布文章,而不是发布一个指向外部网站的链接。有了上文的基础,我们很容易看出这些举措的实质就是透过一站式地满足用户需求,把用户尽可能地锁在网站之内,从而得以行使对内容的控制权;最终目的当然还是增强垄断地位,为营收服务——这与微信的策略是如此相似。Facebook 的实践是成功的。在一篇题为《Millions of Facebook users have no idea they’re using the internet》的文章中,美国网站 Quartz 透过数据告诉我们,在印度尼西亚、尼日利亚等发展中国家,很多用户上网的唯一去向就是 Facebook,加之以 Facebook 动用资本力量联合运营商推出免流量费政策(请联想微信的「定向流量包」),这种「Facebook = 互联网」的概念已经如此被强化,以至于很多用户在接受调查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访问互联网,只知道是在刷 Facebook。你当然可以赞叹 Zuckerburg 的 Markting 实力,但细想之下也难免心生寒意:大公司连互联网的定义都可以扭曲,谁知道它们下一步还会干什么?正如《卫报》撰稿人 John Naughton 所说:

The goal of public policy everywhere should be to increase access to the internet—the whole goddam internet, not some corporate-controlled alcove—for as many people as possible. By condoning zero-rating we will condemn to a lifetime of servitude as one of Master Zuckerberg’s sharecroppers. We can, and should, do better than that.
[不管在哪里,公共政策的目标都应当是增加互联网——完完整整的互联网、而不是被某些公司把控的壁龛——的访问率,使之尽可能惠及多数人。接受零费率,就意味着被迫一辈子委身为 Zuckerberg 的农奴。我们可以、而且应当有比那样更好的作为。]

图:Facebook 的内容分发平台 Instant Articles

令人不解而难过的是,尽管互联网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年轻」的市场,它却已开始散发出一股晚期资本主义的陈腐气息。互联网早已不是那片象征着自由的净土,而成了科技巨头们争相瓜分的殖民地。了解宪政历史的人一定对战后资本主义国家对媒体垄断的严厉限制印象深刻。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法国,个人对媒体的股权占有不能超过 15%,其目的就是为了增强媒体的多元化和透明度,以最大限度地保障新闻自由。讽刺的是,在这个网络把世界上的每个角落互相连接的时代,我们反而被绑在了少数几个获取信息和彼此联络的管道中。这么做的不是政府,而是那些自诩为你带来新的「生活方式」的技术官僚。

当然,面对科技霸权,用户也未必只能束手就范;甚至可以说,力量就在用户手中。著名科技写手 Ben Thompson 在《Aggregation and the New Regulation》一文中指出,对于这些占据垄断地位的科技公司,传统的管制方法是不奏效的,因为它们的力量来源于与客户的关系,也只有客户的力量才能与之抗衡:Uber 可以面对各国政府的打压毫不示弱,但却要因为乘车安全问题连发声明;Amazon 的老板 Bezos 以强硬而闻名,却在因被爆料工作环境严酷而备受用户质疑时被迫放低姿态发声。只要你不轻易妥协,再强硬的公司也会对你让步;只要你保持独立思考,就没有人可以把控你获取信息的管道。然而,在只要放弃思考就可以让微信为你接管一切物质和精神所需的今天,又有多少人愿意抛弃这种指点之间获得一切的快感,来赢回那看似没有什么价值的时间、自由和隐私呢?


在微信里,少有的令我欣赏的一个细节并不是任何一个功能界面里的,而是那稍纵即逝的启动画面。被距地 4 万 5 千公里的阿波罗 17 号飞船上、80 毫米镜头的哈苏照相机拍下的地球漂浮在虚空中,笼罩着微妙而忧郁的蓝光;近处,一个背影远远地眺望着,身后的影子还没有延伸开,就淹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其实,经过六个大版本、无数个小版本的迭代,现在的微信早已与最初的形态大相径庭,唯一被原样继承的,只有这个启动画面。从 UI 和 UX 设计的角度看,这个画面不可谓不是个「异类」,它既不与完全启动后的界面有任何联系,也没有什么传递信息的功能,唯一能解释其存在意义的,恐怕只有「展现情怀」这一项了。但在我看来,正是这个「无用」的界面,让我们回忆起微信初出茅庐时小而美的样子;正是这样一幅充满孤独感的画面,向我们提示着通讯软件最原初的功能:拉近距离、消解隔阂、排遣孤独。

而看起来,我们离这样的孤独越来越近了。